《生命光影》大海弟兄

发布时间:2020-06-10 | 作者: | 来源:http://www.205xpj.com/info_102538.html

《生命光影》大海弟兄

◎谯进

不管交情深浅,人总会有几个朋友;可另一个不争的事实是,友情总会有淡去的一天,很难有人陪你从头走到结束。很多时候,虽然感觉不捨,却也没有什幺好遗憾的,友情像是活物,也有生长週期。就像以前儿时的玩伴,如今长大成家,各奔东西,就不能再希望,还能像以前那样整天腻在一起,偶尔天南地北遥寄一声问候就不错了。

然而总有几个记忆中的朋友,想起来有几分黯淡,有些不甘心,似乎不该就那样消失了,其中就有大海弟兄。

说话如海般沉稳的异乡人
大海姓张,北方人,中等身材,一头少年白髮,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成一些。

他家并不靠海,但父亲从海军转业,虽然远离了蔚蓝色,心里还是念念不捨,于是给儿子起名大海;不知道他有没有预料到,以后儿子的命运也如被海水推动一般,漂泊不定。

大海没有上大学,高中之后就离家四处闯蕩。九○年代初,他随出国潮先去日本,打了几年工,辗转到美国,继续打工。有年夏天,我在一家电脑公司找到技术员的工作,大海那时在仓库做运送,我们就这样认识了。

他个性随和,说话有如海一样的沉稳平缓,脸上常带着微笑。廿年前,不管是华人留学生还是新移民,家境富裕的稀少,大都扛着学业与生活的包袱,拼命追赶美国梦;大都显得忧心忡忡,满脸焦虑。像大海那样相处起来让人感觉放鬆的,实属少见,加上他只比我大几岁,文化背景相似,我常爱在休息空档找他聊天。

我那时候忙于上学、打工,没时间做别的,生活平淡如水,很享受与他闲谈,因他总有些趣事可说,估计与他早出社会、阅历丰富有关。时间一长,我也就把他当朋友,讲些心中的感受,不外乎就是留学生活的清苦艰辛。他听过之后对我说,如果週六没事,可以上他家去坐坐,参加他们的「聚会」,认识些新朋友。

能够走入这个家庭,对我后来有着深远的影响,因为那是我初次进入一个群体:教会。

温暖聚会 卸下心防
在美国,基督教算主流信仰,常会遇到传教者,学校里有基督徒学生团契,超市中也有微笑着、往你手里塞福音小册子的人。然而他们靠近的时候,我都刻意戒备,想办法躲开。成长背景让我对宗教存疑,认为学生投入在学习之外,是不务正业,而且将信仰印在传单上发送,感觉像是在推销保险。

但走入朋友的家,所有的心防自然就会卸下。

大海住公寓,一厅一室,并不宽敞。去他家那天,先是见到他的妻子,一个青岛姑娘,笑起来脸上有对酒窝。他们是在美国认识的,结婚不久。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位年轻人,他们大都住在同一栋公寓里,是楼上楼下的邻居。进门后,大家热络交谈,见我这位陌生人,都主动过来自我介绍,嘘寒问暖。

后来才知道,他们都上同一间教会,週六的聚会称为小组查经,主要是一起阅读与讨论圣经。

初来乍到,大海也没有告诉我究竟,只道是「一起聊聊」。开始时,大家会讲些生活琐事,后来渐入正题,拿出圣经来唸一段。那天是别人带领讨论,大海坐在我旁边,帮我翻圣经,小声解释指点。我懵懵懂懂,却也没有觉得突兀,虽然对信仰相当陌生,不过他们讲的内容,我大致还能懂。

待聚会讨论结束,已经是用晚饭的时候,大海收拾着桌子,妻子钻进厨房做菜,其他几位回到自己的公寓,很快又带回一盘盘各地的风味食物,凑成一桌,后来才知道这叫“potluck”,美国特有的聚餐形式。

我没有带任何食物来,有点不好意思,大海却拍拍我的肩膀说:「来,我们一起祷告。」

听他这样一说,其他人都低下头,闭上眼,我也只好照着做。

弟兄情谊 迎接灵魂新生
从小到大,除了旅游时进过庙宇,有名无实地点柱香,磕个头,我不曾再参加过任何宗教活动,多少还是有点不自在。但大家与我来自同样的背景,这使得本来陌生的信仰变得不那幺陌生。同时,他们没有让我感觉自己另类,互动气氛轻鬆随和,好像我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中间的一员。

第一印象果然重要,之后我就一直留在这个群体中与他们聚会。大半年之后,我顺理成章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,受洗成为基督徒,而大海也升级成为「弟兄」。基督徒之间应该以弟兄相称,这是在我受洗之后,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的。不管是自己,还是别人,只要对方是基督徒,他都坚持用这个称呼彼此,时间久了,我们都习惯叫他大海弟兄。

一开始,我猜想也许是他比我们大部分人都年长,像个兄长吧!他这个大哥的确也很尽责,只要是教会弟兄姊妹有需要,能帮什幺他从未推辞过。留学生和新移民常烦恼的一件事是搬家,那时候他有一台老车,常开出去帮我们搬家,载物不说,还要搬运。每次累得满头汗,人家要酬谢,他总是婉拒,说都是兄弟何必客气。

除了每週的小组聚会,週间我也常去他家串门子。他曾经在餐馆打工,厨艺不错,而且夫妻俩好客,去他们家常能遇上别的朋友。我将他家当成排解寂寞的休息站,他也乐意召聚我们这些无家的游子,说他家也是我们家,没有外人,都是弟兄。

对我来说那是段快乐的日子。来美国以后,觉得自己生活孤立,像是一株植物被连根拔起,移植到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盆子里,新旧不济,青黄不接。大海弟兄给予我急需的一方水土,使我感觉自己又活过来。那时还只能体会朋友和弟兄情谊的层面,现在回头看,其实也是灵魂新生的开始。

但那时,我也忽略了在弟兄情谊的执着中,所潜伏的危险。

执着所潜伏的危险
有一次,大海受託去另一间教会办事,由于对那里不熟悉,他走进一间办公室找人询问,见一人坐着,随口用弟兄的称呼问候,那人没有理他;再重複,那人依然没有抬头。房间另外一边有人开声为他指点迷津,说那位是牧师,不是弟兄。看来,在那里两种称谓是不能混用的。

回来之后,他闷闷不乐好些天,忿忿地说,弟兄比叫牧师亲,却遇到一位不领情的。我们试着安抚,却也诧异他的强烈反应,第一次意识到,他把弟兄二字看得如此沉重。

后来听他妻子聊起他家中的状况,才大概揣测出其中深层的原因。他是家中长子,有两个弟弟,感情很好。父亲是地方上的领导,对他们要求甚高,给予厚望,总要他们在各方面尽善尽美。然而大海却高考失利,父亲本要他重考,他却厌倦了压力下的生活,选择外出闯蕩,这幺多年一直没再返家。

同为离家的人,我能够感受到那种孤独,但是我本是独子,他却还要割捨手足至亲。如今有了一群弟兄,教会就是回不去的家,补偿了心中的空缺,难怪他会看得如此贵重。

但就像这世上其他美好的东西,握得太紧,总会被捏碎,碎片还能伤了自己。

在教会中,与大海关係最近的算是教会的传道人。传道夫妻二人本是留学生,信主以后领受呼召,一边念神学院,一边开拓了这个小教会,两人尽心竭力。大海是他们传福音最初的果子,而他也视他们如兄长,几年来一直忠心跟随。

如果家中的平静就这样维繫下去,一切也许都安好,但在我进入教会的第三年,情况起了变化。

传道人突然跟大家宣布,他们将要举家迁移到其他州。其实,这也是不得已,他们全心放在教会中,却疏忽了家里。念高中的儿子捲入帮派,直到警察找上门才如梦惊醒。事情平息后,两人思前想后决定迁移,为儿子寻个新环境,斩断过往,重新开始。

每个会友都震惊不已,但对大海来说,更是无法接受的打击。我知道他曾试图挽留传道一家,与他们私下多次恳谈,但是最终他们选择了自己的儿子。

旁人怕是很难体会在大海心中翻滚着怎样的巨浪,只看到他在传道一家走后日渐消沉,笑容也冷却下来。也许发现「神的家」也不是只有欢笑的乐土,也许伤感与自己珍惜的关係,在两难时成了被弃掉的子,也许这一幕引动了内心深藏多年的旧痛。我只能揣测,因为不久之后,他也离开教会。

远走弟兄何时能再见?
最初是週日不来做礼拜,后来连家中小组也停了,再后来乾脆搬离了一直住的公寓。这段期间,我与另外几个弟兄去找过他,虽然他还是很友善,不过从脸上的神情,说话的语气,都可以看出他已失去以往的热情。

我还继续留在那间教会,我们另外开始一个小组,加上学业繁忙,就渐渐不再去大海那里;其实看他那样,自己心中也难过,索性避开。后来他又搬了几次家,越来越远,终是失了联络。

随着时间推移,我毕业、工作、结婚,后来搬去别的城市居住,也告别那间教会,去别处聚会了。

某次偶遇以前的会友,寒暄中他提到大海后来的情况,说是几年后他与妻子分居,独自回国了。听到这样的消息,我感觉心酸,那曾经宽广如海,给我家的温暖的弟兄,如今是怎幺一幅模样,已越想越模糊。想问其中究竟,那位会友也不清楚,也许这样的事情,没有人想要打听更多的细节。

我却不甘心,时常在想大海去了哪里?他仍然在寻找,亦或还在逃避?回国是要面对心中伤痛的根源,努力拾回失去的亲情,还是离开另外一个哀伤之地,将失望埋得更深?

每次想起他,我总有一个简单的祈祷,希望哪一天我们还能够见面,那时仍然能叫他一声:大海弟兄!